如果「鄭習會」的真正對象不是台灣社會,而是川普及其周邊政治圈,那麼我們就不能只把這件事當成一次普通的統戰動作來看。這不是單純做給北京內部看的政治表演,也不是只有在兩岸脈絡下才需要解讀的事件;更精確地說,這是一場帶有國際受眾設定的認知操作。
習近平想傳遞給川普的訊號,大概不外乎幾個層次:第一,台灣內部並不團結;第二,台灣的國會與政治人物並非完全站在賴清德政府這一邊;第三,北京對台灣局勢仍握有某種程度的影響力與操作空間。換句話說,中共想要塑造的,不只是「中國仍可控台灣」的印象,而是「台灣本身不是一個穩定、自主、可信賴的政治主體」。
如果這是問題的本質,那麼台灣政府的回應就不能只是停留在譴責、反駁、切割。被動反制固然必要,但遠遠不夠。真正重要的是,台灣如何藉此機會,把內部民主的穩定性、社會的成熟度,以及國家主體性的存在感,更清楚地呈現出來。
一、把「鄭習會」的意圖透明化,但不過度操作
政府應該清楚向社會說明:這場會面的目的,不是正常的兩岸對話,也不是要解決任何兩岸問題,而是一場帶有高度表演性質的政治操作,其重點在於對外,特別是對川普陣營釋放訊號。
這個訊號必須被說破,但不需要被渲染。
說破,是為了讓社會知道政府看懂了、沒有誤判,也沒有天真到把這種安排當成善意交流。
不渲染,則是因為政府若把它操作成迫在眉睫的巨變,反而可能幫助習近平達成第二層目的:在台灣社會製造不安與焦慮。
所以拿捏的關鍵是:讓人民理解這是一場設計過的政治表演,而不是讓人民以為局勢已經失控。成熟的政府不是裝作沒看到,也不是逢中必喊,而是能夠清楚點出對方的盤算,同時穩住社會情緒。
二、主動強化行政院與立法院之間的民主正當性對比
習近平若是想讓川普看到「台灣的立法院有人可被北京利用」,那麼台灣政府更應主動讓國際社會看到另一個更完整的畫面:即使台灣內部有政黨競爭、有國會衝突、有不同路線的政治人物,這個民主體制仍然持續運作,而且行政權並未失能。
因此,政府不妨更有系統地向國際溝通幾件事。
第一,行政院持續推動具體政策,民主治理不中斷。台灣不是因為國會有雜音,整個國家就停擺;相反地,正因為這裡是民主社會,行政與立法之間本來就可能存在張力,而真正重要的是制度能否承受這些張力。
第二,執政黨在立法院的少數地位,本身不是羞於啟齒的弱點,反而是民主運作的證明。台灣不是一黨專政,也不是橡皮圖章政治。國會不是總統府的附隨組織,這一點恰恰說明台灣的制度和北京完全不同。
第三,政府必須主動防止外界誤讀:不能讓在野黨個別政治人物的親中言行,被國際簡化理解為「台灣政府正在向北京靠攏」。這個切割不是口號式的,而是制度性、論述性的。要清楚告訴外界:某些政客可以選擇靠近北京,但那不等於台灣國家的方向,也不代表台灣人民的集體意志。
三、加速推動跨黨派、跨社群的民主共識工程
社會團結若只靠民進黨自己喊,效果終究有限,而且很容易被在野黨反過來指控為政治動員。所以更有力量的做法,不是把所有問題都政黨化,而是把民主防衛提升到公民社會層次。
可以考慮幾個方向。
其一,號召學界、公民團體、文化界、媒體工作者,共同提出一份屬於民主台灣的公共底線聲明。這份聲明不必替任何政黨背書,而是明確宣示:台灣的未來不能由外力介入決定,任何政治競爭都不能以削弱國家主體性為代價。
其二,把民主素養教育做得更具體。過去我們談全民國防,現在也應該更認真談全民民主韌性。讓年輕人理解認知作戰怎麼運作,讓社區民眾知道什麼是資訊戰、什麼是統戰話術,這比單次譴責更有長期效果。
其三,支持中立而可信的公民對話平台,讓不同政治立場的人可以談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我們到底想要什麼樣的台灣?這個問題若只在選舉造勢場回答,答案一定越來越淺;但若能在社會內部慢慢談,反而會形成比較厚實的共識。
重點始終是:社會團結的主體應該是公民,而不只是執政黨。只有當公民社會自己站出來,這種團結才不會被輕易抹成政黨操作。
四、強化對美、對歐溝通,讓川普聽到另一個聲音
既然習近平是做給川普看,台灣當然也要做給川普看,但方式不能是模仿北京那一套,而是更清楚地把台灣的價值、制度與戰略位置說清楚。
台灣應持續深化與美方的實質關係,不論是貿易、安全合作、軍售,或高層互動,重點都不只是有沒有新聞,而是能不能形成穩定且可理解的政治訊號:台灣是可靠的夥伴,不是麻煩製造者,更不是北京口中的「棋子」。
同時,像盧秀燕訪美、美國參議員訪台,這類事件不應只停留在表面的新聞熱度,而要更有意識地被放進民主外交的敘事中。要讓外界看到:台灣內部雖有政黨競爭,但對外連結仍建立在民主制度與共同利益之上,而不是建立在對北京的依附之上。
更進一步說,台灣也要讓川普團隊理解:立法院的混亂,是民主政治的一部分,不表示北京已能決定台灣政策走向。台灣國會的爭議,應該被理解為民主內部的拉扯,而不是中共代理人的全面接管。這個區分若沒有被清楚說明,外界就很容易掉入北京刻意安排的敘事陷阱。
五、對內照顧民心,不要讓不安全感成為親中土壤
說到底,認知作戰之所以會有穿透力,不只是因為對方話術高明,更是因為社會內部原本就存在裂縫。台灣若有一部分人對未來沒有信心,對經濟沒有安全感,對政治只有疲倦與厭煩,那麼任何來自北京的「穩定」「和平」「發展」話語,就可能找到落點。
所以最根本的工作,還是在內部。
政府必須讓經濟穩定與民生政策更有可見度。不是只有數字好看,而是人民在生活裡真能感受到政府有在處理問題。當人民對日子有基本掌握感時,對外部威脅的判斷就不容易被操弄。
另外,在「抗中」的論述之外,也必須持續補上「台灣值得守護」的正面敘事。不能永遠只講危險、恐嚇、亡國感。台灣之所以值得守護,不只是因為北京可怕,而是因為這裡的生活方式、自由空間、民主制度、本土文化,本來就有其價值。
尤其對年輕世代而言,國家認同不能只建立在恐懼之上。認同要更長久,終究還是要建立在機會感、參與感與榮譽感上。當一個年輕人覺得自己在這塊土地上有未來、有位置、有尊嚴,他對台灣的認同就不會只是被動防衛,而會變成主動投入。
核心邏輯
習近平想讓川普覺得:「台灣不過是一枚棋子,內部混亂,外部脆弱,最後還是得看北京臉色。」
台灣政府真正該做的,不是和北京比誰更會表演,而是讓台灣的公民、盟友,甚至讓川普都能清楚看到另一件事:台灣是一個有主體性的民主社會,有自己的制度,有自己的人民,也有自己要走的路。
這需要的不是歇斯底里的反制,也不是把每一次中共操作都炒成末日警報;真正需要的,是持續、清醒、有節制、但也有尊嚴地把台灣的存在感做出來。
因為到頭來,能夠抵抗認知作戰的,從來不只是更大的音量,而是一個社會對自己到底是誰,有沒有足夠穩定而成熟的認識。


